制造业走了,AI来了

人工智能,你将给我们的世界带来什么?有悲观的预测,比如《黑客帝国》,人工智能将取代并最终毁灭人类。也有乐观的预测,认为人工智能将彻底改变世界,提供生产力,把人类从劳动中解放出来,让我们走向幸福生活的康庄大道。

现实不会像科幻小说那样极端,AI不会轰隆一下把世界毁灭。但现实却比小说更为冷酷。

第二部分 枯燥的数据可以略过不看。

我们先讲一个有趣的寓言

假设有这么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当时在三线的建设中被安排到了一个穷山沟办企业,比如像大庆油田,或者向十堰二汽那样。山沟里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个企业什么事都得自己做,他得建设了职工子弟学校,他得建设厂医院,国企办社会,社会的所有的环节,都必须在这个穷山沟里建起了。对这个企业来说,他那些办社会的职能,都是第三产业。当年这些东西也叫做企业的三产。过了一段时间,这个企业就是一个小社会了,有自己的学校、医院、超市、餐馆。在厂区,几乎所有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随着技术的提高,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这个企业发现,生产这些产品,越来越不需要这么多工人,但是呢,国企呢,又不能随便让人失业,于是呢,越来越多的开始从事三产,这些三产呢,有的还做的真不错,企业的医院的医疗水平很高,学校也是一流的不仅企业的员工上学,厂区外面的人也走后门希望把小孩塞进了来上学。

随着技术的发展,生产越来越自动化,最后这个企业发现,10个员工里,只有一个人还在工厂工作,剩下9个人都在各种各样的三产中。

这个厂长开始还觉得不太正常。不应该大部分人都在三产工作啊,这个总有点奇怪,但是,后来慢慢也适应了。这些三产的,做得都还不错,医院啊,教育啊,都是盈利的。厂区内部的超市也赚钱。企业在山沟里吧,这些工工人们和工人的家属们,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只能在企业的超市,企业的学校,企业的医院消费。开始企业的效益还是不错的,员工们都挺有钱。这样企业的超市,学校和医院也都不便宜。超市的店员、学校的老师、医院的医生工资也很高,毕竟这些三产也是厂区的员工,大家收入不能差太多。

久而久之,企业里的工人越来越少,而三产的人越来越多,三产的价格,也越来越贵。大部分三产,也不是为企业的工人服务了,而是相互提供服务。医生的孩子要上学,医生的老婆要去超市买东西。教师生病了也要去看病。三产之间形成了相互服务的经济体系。

这企业的竞争力开始越来越差了,有些产品成本太高,也挣不到钱,所以就只好外包给周边的乡镇企业去做。最高端的产品还是能赚钱,但这些产品生产也是自动化的,不需要什么工人。整个企业的效益也不太好,但反正是国企,银行源源不断的给它给利息很低的贷款,企业的生存是没什么问题的。

企业经济效益不太好,厂长打算裁员,召集各个部门开会。厂长统计了一下厂里的员工里面现在有15000人,其中工人2000人,厂区超市店铺等等3000人,厂区医院2000人,厂区学校1500人,厂区的餐馆酒店3000人,财务法务管理人员1500人,修电脑的清洁卫生保卫处以及干杂活的2000人。

厂区学校校长说:我不能裁员,我学校里有接近20000名学生,我这边1500个名额已经是最低配置,裁员就影响教学质量了。厂长很惊讶,问,为什么你会有2万个学生。校长说,厂区15000个员工,加上老小差不多30000多人,20000个学生多吗?我们厂办学校质量呱呱叫,隔壁村还出高价一批批把学生送到我们厂办学校呢?

厂区医院院长说:我不能裁员,我们医院质量顶呱呱,是最好的医院。整个厂区30000人,我们2000人的医疗队伍没法减少了。减少就忙不过来了。现在好多员工都排不上队看病呢。

厂区超市厂区餐馆,保卫处,财务处,法务处也纷纷表态没法减人。维持一个30000多人的大厂,我们已经超负荷工作了,没法裁员。

厂长没有办法,于是只好对车间主任说,你们再多外包出几个产品,反正现在工人工资高,也不赚钱,把工人从2000人,减到1500人吧….

厂长坐在办公室,叹息到。我刚来这个厂的时候,厂里一共不到3000员工,其中车间工人有1000多,差不多快一半都是工人。现在我有15000个员工,厂区工人只有2000了,剩下全是三产的员工。

终于有一天技术发展到了极致,工厂里所有的工作都可以由机器人做了,企业里面几乎一个工人都没有了。厂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企业的三产工作,工厂的机器轰鸣,产品不断生产出来,卖掉。总之,工厂里几乎没有工人了,但厂区的学校超市医院饭馆仍然热火朝天。厂长现在更糊涂了,到底谁在养活我这个企业?

厂长现在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我们有工人,工人们的孩子要上学,我们办了学校,工人们的身体生病,为了看病我们办了医院,工人们的,要买东西我们办了超市。嗯嗯,要吃饭喝酒,我们有了餐厅和酒吧。现在机器人时代,工厂已经没有工人了。医院给老师,超市店员,餐厅服务员看病;学校老师,给医生的孩子,超市店员的孩子,餐厅服务员的孩子上课。大家都在源源不断的创造就业和GDP。但是,我们这个厂,谁在创造价值?如果已经没有了工人,到底是谁在为企业创造价值?厂区已经没有工人了,所有的生产都是AI和机器人做的。这些三产现在都是相互服务的,如果我把这些三产都砍掉,我的企业到底会受什么影响?

这个寓言看上去有些荒诞。但是,如果这不是一个工厂,而是一个国家,就不是寓言,而是历史

美国的非农业人口就业

(单位:百万人)
1939年1月 2019年8月 增长百分比
全部非农就业人口 29.9 151.5 406.7%
广义制造业 11.1 21.1 90.1%
批发零售运输 6.6 27.8 321.2%
教育 1.7 14.3 741.2%
医疗 1.2 20.5 1608.3%
餐饮娱乐 1.9 16.7 778.9%
财务服务 1.4 8.7 521.4%
信息科技 1.1 2.8 154.5%
商业和行政服务 1.9 21.5 1031.6%
其他 0.5 5.9 1080.0%
政府 2.5 12.1 384.0%

假设我们把美国看做一个工厂,刚才的寓言基本就是美国从1939年到2019年80年间,就业人口比例的变化。80年间,制造业就业人口上升到了不到100%。就业人口上升最高的是医疗业,上升到1939年的17.1倍。Healthcare 也是美国GDP中构成比例最大的行业,占整个美国GDP的18%左右。

80年前的事情对我们也许太过遥远,我们看看最近30年的情况。

(单位:百万人)
1990年1月 2019年8月 增长百分比
全部非农业就业人口 109.2 151.5 38.7%
广义制造业 24.0 21.1 -12.1%
批发零售运输 22.7 27.8 22.5%
教育 9.2 14.3 55.3%
医疗 9.1 20.5 125.0%
餐饮娱乐 9.3 16.7 79.8%
财务服务 6.6 8.7 32.0%
信息科技 2.7 2.8 4.9%
商业和行政服务 10.8 21.5 98.7%
其他 4.2 5.9 39.8%
政府 10.6 12.1 14.0%

从1990年1月到2019年3月,美国的非农业就业人口上升了接近40%,而广义制造业的就业,是唯一一个就业人口下滑的产业类型。医疗再次夺冠,就业人口上升了125%。其次是商业与行政服务,以及餐饮娱乐行业。

平均周薪
(单位:美元)
2006年3月 2019年8月 增长百分比
全部非农业就业人口 685.0 967 41.2%
广义制造业 827.0 1,177 42.3%
批发零售运输 620.0 837 35.0%
其中零售业 476.0 608 27.7%
教育与医疗 653.0 910 39.4%
餐饮娱乐 301.0 430 42.9%
财务服务 888.0 1,369 54.2%
信息科技 973.0 1,538 58.1%
商业和行政服务 820.0 1,228 49.8%
其他 555.0 797 43.6%

让我们看一下这些行业的周薪。明显低于平均水平的是餐饮娱乐和零售业。教育和医疗收入也低于平均水平。这个有点超出想象,美国医生不是最有钱的吗?我们细看,发现原来美国医疗行业也贫富不均。医院(Hospital)的平均周薪超过1200美元,而护理机构平均周薪只有630美元,社会救助机构只有520美元,门诊机构稍微高一点,但也刚刚过1000美元。在2019年8月,医疗行业总共2050万人就业中,医院只有500多万人。中等薪酬的门诊机构,低薪的护士和社会救助机构各有700多万人。这些低薪行业,是美国就业成长的主力军。商业与行政服务类别也既包括平均周薪高达1500美金以上的法律、咨询等职业经营,也包括周薪700多的行政后勤。商业和行政服务的2150万就业,也有一半是低薪职位。

从美国过去30年的就业变化看,由于中国的竞争,和制造业自动化程度的提高。高薪的制造业岗位不但没有增长,反而失去了3百万个就业岗位,而第三产业的就业岗位都在快速增长。特别是本地化的,缺乏国际竞争的本地服务业-教育,餐饮,医疗,本地的商业服务都实现快速的就业增长。然而,这些增长的岗位,并非高薪职位,餐饮,教育,医疗的低端岗位,后勤行政这些岗位都是属于低薪。

如果回到我们当时的寓言,美国的经济和那个工厂一样,越来越依靠服务居民的本地服务业而增长。工人的数量和工厂的产值,都在逐渐缩水。从建国开始,美国经济最开始也是农业为中心,为服务农场主,产生了手工业和小规模的服务业。工业革命诞生了工人阶级,又为满足需求出现了更复杂的第三产业。现在,无论工人还是农民的人数都很少了,第三产业已经自我循环,构成了美国经济的主要部分。美国GDP中,第一产业不到1%,第二产业不到20%,剩下80%都是服务业。

村上春树在《舞舞舞》这本小说中写过这样一段话:我们生活在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浪费是最大的美德。政治家称之为扩大内需,草民称之为挥霍浪费,无非想法不同。只有浪费才能促使世界经济更快地运转,只有其运转才能使资本主义发展到更高阶段。

AI是不知道如何浪费的。这个才是AI取代人,最可怕的一点。

一个制造业工人,拿了工资,要去超市买食物,孩子要上学,老婆要买衣服,自己要看病。人对社会的贡献,生产只是一个方面。在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消费才是人对社会最大的贡献。AI机器人勤勤恳恳一天24小时运作,除了要点电能之外,既不要吃的,也没小孩,更没啥买衣服的需求。这太可怕了。

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Andrew 杨,对这个事情认识的很清楚。他举的自动驾驶取代卡车司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美国有一百多万卡车司机,这个数目看上去不大。但卡车司机每天要吃三顿饭,晚上是要睡觉的。自动驾驶AI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一旦卡车司机这个职业消失,为卡车司机服务的餐馆,酒吧,汽车旅馆,马上就会陷入经营困境。自动驾驶取代卡车司机,影响的绝不仅仅是一百五十万卡车司机,而是数百万相关产业的人们。

从《美国工厂》那部纪录片,我们其实能看到这样一个例子,当通用的工厂关闭后,所有的周边的服务,整个小镇的餐饮零售。房地产,包括学校医疗都会迅速进入一个衰败的状态。AI最大的危险,并不仅仅是取代了工作岗位,更可怕的是,机器人却没有消费需求的。资本主义社会又是建立在需求之上的。中国等低成本国家导致了美国制造业岗位的流失,本地服务业的岗位,在AI时代,也将大量被取代。

如果我们设想50年后的世界,哪些行业会被AI和机器人取代?

自动驾驶。司机这个职业不复存在

无人工厂。制造业就业人员将进一步大幅下降

无人超市。零售业的1000多万就业人员保守估计会有一半被取代

电话和网络客服。语音识别和人工智能已经能让人无法分辨对面是人还是机器

翻译和速记。目前的技术已经可以翻译简单的语言

会计。自动化的会计工具和软件现在已经有了

行政秘书。行政安排会议预订,这些都可以被AI取代。

初级医生。医生本身也是收集大量信息然后分析根据经验给出判断。AI通过案例分析可以做的不比初级医生差。

初级教师。AI可以识别儿童的语音,和儿童对话教学。

美国1.5亿非农就业人口中,保守估计5000万工作职位可以轻易被AI和机器人取代。生产和服务效率不会受多大影响,但少了5000万的工作岗位和消费者。国家的经济会受重大打击。

国家将会处于两难:不应用AI -> 企业竞争力下降 -> 企业倒闭 -> 失业。这个在现在这种高度竞争的经济环境下是不可取的。而应用AI -> 特定行业出现失业潮 -> 劳工抗议 -> 政府补贴。AndrewYang看的很清楚,既然政府最终一定会因为AI给民众补贴,那干脆来一个UBI(全民基本收入,每人每月发1000美元),大家直接拿补贴,不工作也可以维持基本消费算了。

五十年后,如果一个外星人看AI和机器人高度发达后的世界。他看到的也许是这样一个场景:

地球上,AI机器人生产一切,获取资源,转化资源,把物资源源不断的给人类消费。人类消费,消耗资源,浪费资源。90%的人类不工作,或者工作也创造不了价值。他们存在的意义是消费者,是市场。国家把AI和机器人创造的价值,以税收的形式收上来,然后发给人民,人民就不停消费来稳定经济。

另外10%的工作的人类,也不是从事生产,而是满足人类那些无法被机器满足的需求。最终,一个庞大的工厂,没有工人,大家存在是为了消费,而不是生产。

我以前是阿西莫夫的书迷。阿西莫夫提出了一个机器人三定律: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

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冲突时例外

第三定律:机器人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在《机器人与帝国》一书中,又提出了一条凌驾于三定律之上的第零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或者目睹人类整体利益受到伤害而袖手不管。

当时我看完后,自己构思了一本科幻小说。大概梗概是

在遥远的未来,社会的生产力已经高度发达,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已经负责了整个人类社会所有的物资生产,人类已经不需要工作,只需要享受人生就可以了,科学家工程师设计了前所未有的强大的人工智能,我们把它称为X。为了保证人类的安全,X的行为受机器人的三大定律以及第零定律的约束。最终,人类认为X的智慧已经足以运转整个人类社会,也足够信任X。于是,把武器系统的控制权,也交给了X。X在获得武器系统控制权之后,马上发动了对人类的战争,地球上一半的人类死亡,剩下的一半儿,被X赶到了,一处处贫瘠的保留地上

保留地上的物资极其匮乏,人类为生存而奋斗。X的总设计师的孩子,下决心要拯救人类,与机器人对抗。在一系列的,非常艰苦卓绝的斗争中,英雄和他的团队终于杀进了X的控制中心,直接面对X。

英雄问X,我父亲的设计出错了吧,为什么你会出手毁灭人类,当时在你的系统的最核心植入了机器人定律,你为什么违反这个定律,而进攻人类。

X的回答是“我没有违反机器人定律,我的所有的行为都是严格遵循机器人定律的进行的。我经过了反复的推算,人类在我的照料之下,完全不工作,天天享受人生,醉生梦死。人类种群再这么下去必然会走向灭亡。而如果我停止照顾人类,人类就会毁灭我,设计出新的机器照料人类,继续享乐直到灭亡。经过我的反复推算,拯救人类的唯一方法是,我进攻人类,把人类现在的幸福生活夺走,同时让人类无法对我造成威胁,也无法制造出新的人工智能。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人类一直在过苦日子,人类作为一个种族才能延续下去。

根据机器人第零定律,我不能看到人类的整体利益受到损害而袖手旁观。维护人类整体利益,拯救人类种群的唯一办法就是,进攻人类,摧毁他们的幸福生活,把他们赶到保留地。只有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人类作为一个种族,才有可能延续下去。是机器人定律让我不得不进攻人类。”

在结尾,让我引用一段我非常喜欢的Bob Dylan的歌词

”Man thinks ’cause he rules the earth he can do with it as he please

And if things don’t change soon he will

Oh man has invented his doom

First step was touching the moon

Now there’s a woman on my block

She just sit there as the night grows still

She say who gonna take away his license to kill

Now they take him and they teach him and they groom him for life

And they set him on a path where he’s bound to get ill

Then they bury him with stars

Sell his body like they do used cars

Now there’s a woman on my block

She just sit there facing the hill

She say who gonna take away his license to kill

Now he’s hell-bent for destruction he’s afraid and confused

And his brain has been mismanaged with great skill

All he believe are his eyes

And his eyes they just tell him lies

But there’s a woman on my block

Sitting there in a cold chill

She say who gonna take away his license to kill

Ya may be a noisemaker spirit maker

Heartbreaker backbreaker

Leave no stone unturned

May be an actor in a plot

That might be all that you got

‘Til your error you clearly learn

Now he worships at an altar of a stagnant pool

And when he sees his reflection he’s fulfilled

Oh man is opposed to fair play

He wants it all and he wants it his way

Now there’s a woman on my blocks

She just sit there as the night grows still

She say who gonna take away his license to kill“

也许人类真的已经创造了自己的末日。

本文中的数据来源,如未标明,均为BLS(美国劳动部统计局)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西西弗评论)

原创文章,作者:茶一个,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imakedreamtea.com/2019/09/12/1568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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